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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nday, May 14, 2007

夜奔英倫

清晨起,聽老唱片,<京劇大典 武生篇>.從楊小樓的<安天會>聽到黃元慶的<夜奔>.那時候的武生還算有嗓子,可以聽.老唱片音質不佳,但韻味十足,尤其是這些武生們都有一股武生該有的剛折烈性味道.現在有些武生,每唱就仿如在做復建,氣喘如牛,滿臉大汗,氣勢上先就弱了下去,又怎能信他英武?

<夜奔>是我很喜歡的一出戲,是昆曲<寶劍記>里著名一折.據查,黃元慶是尚和玉弟子,這折戲最早是在中華戲校跟教頭王連平學得,估計后來尚也幫他細摳過.尚和玉與楊小樓是俞派師兄弟,楊小樓曾將<夜奔>擴充改成<林沖發配>(四折),更將<夜奔>一出的羅帽箭衣扮相改成了倒纓盔.尚本人對此是有點意見的.據侯少奎回憶錄<大武生 侯少奎昆曲五十年>,侯提到他父親侯永奎--也是尚的弟子當年傳授此劇時,千叮萬囑說,務必保留昆曲特色.交代尚在傳藝時的話,楊小樓改的扮相美則美,不合人物.侯少奎牢記在心.還特意耿耿于懷地提到,他代父將此戲傳授給裴艷玲后,特意觀察她的演出,見她如今已改了扮相,非常不滿意.

又聞,裴的<夜奔>最早就由河北京劇團的郭景春教的(郭是裴的師傅,如今的丈夫,二人離合頗為傳奇).記得剛聽戲那會,就有人囑我,裴的夜奔在八十年代享有大名,惜未得見.可近年來,裴屢屢在各種場合演出夜奔,許是年紀大了,唱作時汗流滿面,雖說不上慘不忍睹,卻也讓人替她惋惜.

<夜奔>這出傳統昆曲戲,后來李少春在楊小樓<林沖發配>的基礎上,又再修改,并請益翁偶虹等人,成為京劇杰作<野豬林>中的一段(李與杜近芳袁世海拍攝的<野豬林>電影實是再不能現的傳世經典).<夜奔>這戲幾乎渾然天成,幸虧是李少春來改,否則真不知道這出名段能改成什么樣.



英國劇集 Little Britain, Coupling

Sunday, January 21, 2007

十年


照片版權:暗房危機,2002年10月,寶雞市蔡家坡

十年的蒼涼人生。

關中的王培基老漢,年紀很老了,他後半輩子人生的唯一希望,就是找到一個好苗子,把他經營熱愛了一生的劇團繼承下去。

劇團是所謂的野台戲班,唱古老的秦腔,幾十號人,走鄉串戶,生旦淨醜,每個演員的工資在100塊錢上下。劇團很受歡迎,經常有老鄉給他們送錦旗。一次演出後,王培基老漢給主要演員都漲了工資,可還是有兩個女演員走了,一個外出做了模特,一個準備回家嫁人。

王田莉是當時班裏的台柱,19歲,她在這裏學了八年的戲,她也想離開了,“演戲沒什麽前途……”可11歲來此學戲以來,她就是王培基老漢的得意弟子和刻意培養的接班人。王老漢絕對不允許她走。王田莉怯怯地來找王老漢談話,王老漢滿是溝渠的臉上,氣憤中帶著難過,他沒有答應。老漢很狡猾,之後的幾天中,他再沒有理會19歲的弟子,排練時也沒了她的腳色,女孩被晾了起來。王田莉慌了,她本來就對老漢覺得愧疚。她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,她也不知道未來怎麽樣。她弱小而惘惘的心,到底是屈服了一直以來的習慣和情感。

劇團終於接到了演出的邀請,排戲時要公佈腳色名單了。在老漢平穩的點名聲音裏,一個個演員的戲份都定了,王田莉渴望著什麽又恐懼著什麽,她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。她哭了,老師愛她,希望她留下來,她知道那是一份多麽深厚的寄託,真的一直留下來嗎?“不知道,不想了,只要這個劇社能辦好就行……”

其實,王田莉到底還是走了。十年之後的今天,她已經成爲了兩個孩子的媽媽,再也沒有回去看望自己的老師,自己的劇團。“我再沒有聯繫過他們。”“……沒有熟人,不敢出去。”“……現在嫁了人,很踏實。不再去想唱戲了。”她還是哭了。一生最絢爛的粉墨榮光已結束,只在午夜夢回時她會想起那些蒼涼的調子。

王培基老漢沒有放棄,王田莉走了以後,他把目光對準了小娃娃天財。

“剛才的二道板唱了沒?”天財黑著小臉蛋,淚水在打轉,微微搖頭。“剛才唱完後那段道白哪去了?”天財馬上就要哭出來了。“人家來看戲,你就演成這樣?!”……剛才小娃娃沒唱好,爺倆的妝都沒卸,王老漢就開始教訓起小娃娃來。老漢刻意加強了對天財的培養,他對他亦寵亦嚴,小天財意識到了什麽,他格外勤快起來。

時光走了幾年,天財開始變聲,台柱的位置受到挑戰,同時年輕的心也開始蠢動,外面的世界比400年秦腔更吸引人。他談了一個女朋友,女友家裏反對他們。他們私奔,以爲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他們跑去了廣州打工。他燙了頭髮,很像80年代城裏的青年。“我本想我們這麽一走,我們就成了,沒想到現在連她都沒了。”天財失去了女友,打工也不順利。1999年,他又回了陝西。天財沒有回王老漢的劇團,他來到一家縣城劇團,學會了打板,又做了一段時間小生意,現在又當起了鼓師。十年之後,天財很現實地談到當年,“二十多歲開始變聲了,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麽樣。再說,王老師說要把劇團給我,可,你去世的話,你兒子能把劇團給我嗎?我不還是什麽都沒有?”

王老漢爲了找到一個接班人,做了很多事,包括扣下了很多小演員的私信。其中就有觀衆提出要資助田莉和天財上學的信。“好多機會都失去了……最遺憾的就是,那時有個浙江人,寫信說要資助我讀書,一直資助到上大學。”天財面無表情地說,“可所有的信都讓王老師卡下來了……我和田莉都被他卡了好多信,我們當時根本不知道。我從來沒有在王老師跟前提起過這事,沒有必要再提了……”

十年過去了,王老漢還沒有放棄找到一個接班人的希望。紅地白字的劇團絨布大旗又一次在小鎮裏張開,王老漢大聲喊道:“八到十二歲的娃娃,都可以來劇團學戲,我們不收學費,只收一點伙食費,有想報名的請等會來我這裏……”語音渺渺,王老漢與十年前相比,臉上的皺紋更多了,傷逝是他所不知道的,他知道的是他還沒死。

大的時代在不斷的壞朽和重建中。
小鎮青年們前赴後繼命中注定地,要逃離一次家鄉。
老人們執拗地固守著傳統,總要有人守節。

陝西省蒲城縣正風劇社。
王老漢一輩子所有的,也只有這個秦腔劇社,他的魂兒。
誰也不知道,他死了以後,正風劇社會有怎樣的命運。

附記:
今天中午起床後,偶然在央視新聞頻道看到紀錄片展播《最好的時光·藍》“正風劇社”。90年代末,央視的導演鹿敏和攝影師林宏在陝西蒲城拍攝了紀錄片《正風劇社》,記錄下了當時正風劇社的變遷。十年過去了,鏡頭再次對準了當年的那些人與事,巨大的變化背後,人生,似乎沒有多大的變化。


又,記得家鄉的山腳下,就有一個高大的戲臺,前面是寬闊的廣場。戲臺修得頗雄偉,據說是清朝道光年間就有了,離地總有幾丈高,左右出將入相,只是雕簷畫棟都落了顔色,自我懂事以來再也沒有上演過任何戲碼。對這個戲臺的印象,只餘下童年嬉戲的快樂,還有一次從上面跳下時,摔斷了胳膊。還聽說,當年在這個臺上,批鬥過許多人,宣判過許多人的死。

我也是看過現時的野台戲班的。前年吧,跟朋友回他的老家玩,正好有戲班來演戲。當地看的是晉劇,記得那次的戲碼有《下河東》,《楊八姐遊春》,《賣妙郎》等。很樂,自家裏拿來小板凳,滿村的人熱熱鬧鬧在台下坐滿了地,不過當時我凍壞了。我們還跑到台口旁邊,窺探著人家的後臺,演員們旁若無人般洗去滿臉油彩,霎時間換了人生面目。還有村裏年紀小的後生姑娘們客串龍套,一臉緊張的在臺上飾演著兵丁侍女甲乙丙丁。當時還笑說,我們以後有機會也要演一次龍套的。這個劇團生態似乎還不錯,當家的青衣還到朋友家裏串門,氣質甚佳。劇團是村裏湊錢請來的,秋收後村民最大的娛樂事件。朋友說當年比現在熱鬧多了,秋收、過年、婚慶,都會請戲班來大唱幾日,村裏也會組織大家唱戲,朋友的媽媽就是唱青衣的;現時已經寥落,小一點的孩子都不喜歡看戲了。